最后一瓶汽水

夏日的午后天热得像蒸笼，我窝在网吧角落，左手边是冰凉的玻璃瓶，右手握着发烫的鼠标，屏幕上，我的蛋仔正蹦蹦跳跳地往终点冲刺，失败了，重来，又失败，再重来，那天的汽水特别甜,甜到后来所有的夏天都在寻找那种味道。

我叫林远，一个在蛋仔岛上徘徊了太久的玩家，有人说沉迷游戏是因为现实太无趣，其实我只是喜欢那种简单的快乐——不用想明天的工作，不用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只需要按着W键往前冲。

游戏里新出了一个叫"夏日限定"的蛋仔皮肤，通体透明，像装满了柠檬汽水的气球，需要收集999个汽水碎片才能兑换，我开始疯狂刷关卡，从早到晚,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在组队模式下匹配到了一个叫"月亮不睡我不睡"的玩家，她操作很菜，总是踩不到机关，掉进坑里，但她会发很可爱的表情包,会在你扶她一把后疯狂发送爱心。

"你是新手吗？"我用语音问道。

"嗯嗯，刚玩两天。"她的声音很清脆,像夏天第一口冰镇汽水。

"跟着我走。"

那天晚上，我们打了整整四个小时，她进步神速，从磕磕绊绊到能流畅地完成中等难度的关卡，下线前，她加了我好友，说："明天继续啊，我请你喝汽水。"

"什么汽水？"

"游戏里新出的那个，要集齐999个碎片呢，等我集够了送你。"

我笑了笑，没放在心上，可是接下来的日子，她真的每天都上线，带着我刷碎片，她的背包里塞满了复活币和加速道具，总是第一个冲上去踩陷阱,然后等我扶她。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有一次我问她。

"因为你说过这个汽水皮肤很好看啊，我想让你拥有它。"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游戏里路人随便说的客套话，但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她真的会为了实现一个小小的心愿而拼命。

两个月后，我们收集到了998个碎片，那天晚上，她兴奋地在游戏里放烟花，说："快了快了，明天就能换到啦！"

"谢谢。"我说。

"不客气，对了，你……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我们见一面吧。"

我愣住了，游戏里的相遇总是虚幻的，像泡泡一样，一戳就破，何况,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游戏里的关系延伸到现实。

"还是别了吧。"我艰难地找借口。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可以一起喝汽水，就游戏里那种，我知道有个小店有得卖。"

"我……我觉得网上挺好的。"

沉默。

"好吧。"她的声音小了很多，"那明天晚上8点，游戏里见。"

第二天晚上，我准时登录游戏，她已经在等了,背包里装着我从来没见过的豪华道具。

"最后一个碎片。"她指了指终点，那里有一个闪耀着光芒的宝箱，"你去拿吧。"

我跑过去，打开宝箱，系统提示：你已获得汽水限定皮肤。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你看，这个皮肤会发光呢。"

屏幕上，我的蛋仔变成了透明的汽水模样，星星点点的气泡在周身浮动，她在旁边跳来跳去,突然停下来。

"林远，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你知道为什么叫月亮不睡我不睡吗？"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我这里一直是白天。"

"什么意思？"

"我在国外，时差12小时。"

我呆住了。

"所以每天晚上你玩游戏的时候，我这边是白天，我不用睡觉，因为我这边是中午。"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气。

"我永远都不能请你喝汽水了，因为，你在东半球，我在西半球。"

屏幕上，我的汽水蛋仔依然在发光,那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

"可是我还是想送你这份礼物。"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因为，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

我沉默了很久，原来，这两个月的陪伴，这两个月的欢笑，这两个月的默契,全都隔着12个小时的时差。

她总是在我的夜晚陪着我,却永远不能在我面前出现。

我忽然想起那些夜晚，当我下线准备睡觉时，她总是说"我去吃午饭了"；当她下线说"晚安"时,我这里还是下午。

所有的细节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我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就不跟我玩了。"

"现在呢？"

"现在我有勇气了，因为，我想见你。"

我看着屏幕上的她，那个笨拙的、总是掉进坑里的蛋仔,突然觉得心痛。

原来，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就是为了教会你如何失去。

"月亮不睡我不睡，不是因为不想睡，而是因为不能睡。"她的声音轻轻响起，"林远，这瓶汽水，你就当我已经请你喝了吧。"

系统提示：月亮不睡我不睡 已下线。

那个汽水蛋仔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个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约定的气泡。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留着那个汽水皮肤，像一个符号,提醒我生命中曾经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她像一瓶汽水，带来了清凉和甜蜜,却注定要蒸发在空气中。

游戏更新了一轮又一轮，新的皮肤层出不穷,可我再也没有换掉那个汽水蛋仔。

因为，那是我收到过最美好的礼物——隔着12个小时的时差和无法跨越的距离，依然有人愿意为你翻山越岭来到你身边，哪怕,只是在游戏里。

第二年夏天，蛋仔岛又推出了同款汽水，局内广告说,这是最后的限量版。

我站在商店前，看着那些新鲜的、会冒泡的汽水皮肤,突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等我集够了送你。"

最后我还是没有买，因为，有些味道,喝过一次就够了。

就像17岁的那个夏天，网吧里的汽水,永远定格在记忆里。

那些以为会永远持续的夏天，其实很短，短到还没尝够冰凉的玻璃瓶,就已经蒸发在炽热的风里。

蛋仔岛上，永远少了一个叫月亮不睡我不睡的蛋仔，而在我的心里，永远有一瓶没喝到的汽水，在每一个夏天,提醒我：

有些人，就像夏天最后一瓶汽水，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