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啊蛋仔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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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朋友。

这样说可能不太准确,因为我的微信通讯录里躺着三百七十二个人,公司群、业主群、拼单群、老同学群,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四五十个,但如果要算那种可以半夜打电话、可以借钱不用打欠条、可以素颜见面也不用尴尬的朋友——确实只有小林一个。

认识小林是在三年前的夏天,我刚刚结束一段四年的感情,从合租的公寓里搬出来,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路边等网约车,那天的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的影子被拉得很短很短,短到像是要缩进身体里消失不见。

手机响了,是前男友发来的消息:“钥匙放在鞋柜上了。”

我回了一个“嗯”,然后把他拉黑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小林出现了,她骑着一辆共享单车从我面前经过,车筐里塞满了超市买的东西,一个塑料袋破了,几个橙子滚落下来,骨碌碌地滚到我的脚边,我弯腰帮她捡,她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

“谢谢你啊,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就这样,我们加了微信,她说她刚搬到这个小区,就在我对面那栋楼,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刚刚辞了工作,去超市买了囤货准备在家里躺平,结果半路袋子破了,橙子滚了一地。

两个失意的人,在一地橙子面前认识了。

后来我们常常约在楼下的烧烤摊见面,我喝啤酒,她喝可乐,她总说自己酒精过敏,但我后来发现她其实能喝,只是酒量太差,一杯就倒,我们聊各自的过去,聊那些烂掉的感情和夭折的梦想,她说她以前想当漫画家,后来去做了平面设计,每天改图改到凌晨三点,老板还说她不够努力。

“你知道吗,”她有一次喝了一口可乐,很认真地看着我,“我觉得我们这代人,活得特别累,从小被教育要努力要优秀,要考好大学要找好工作要买房要结婚,好像人生就是一条流水线,我们只是上面待加工的零件,可是谁规定零件必须长成同一个样子呢?”

我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后来她开始玩《蛋仔派对》,一个听起来很幼稚的游戏,圆圆胖胖的蛋仔在各种关卡里蹦蹦跳跳,她拉我一起玩,我一开始是拒绝的,快三十岁的人了,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还要应付各种社交,哪来的时间玩游戏?

但她说服了我,她说,你就当是给自己的大脑放个假,每天十五分钟就够了。

于是我下载了游戏,注册了账号,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不想上班的猫”。

游戏很简单,控制一只圆滚滚的蛋仔在跑酷关卡里跳跃、翻滚、躲避障碍,争取第一个到达终点,听起来很幼稚,玩起来也很幼稚,但很奇怪,每次玩的时候,我的大脑真的会停止那些焦虑的运转,什么KPI什么房贷什么相亲,统统被关在了游戏外面,只有眼前这个胖乎乎的蛋仔,和它笨拙的跳跃。

我和小林经常组队打游戏,我们在游戏里加了好友,互相送礼物,一起挑战高难度的关卡,有时候她会用游戏里的语音功能给我发消息,有时候发的是语音,有时候发的是文字,那些消息都不长,大多是“快来救我”“这个坑好烦”“我终于过去了哈哈哈”之类的废话。

但就是这些废话,让我的生活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去年冬天,我被查出了轻度抑郁症,医生说你的身体没有问题,是你的心生病了,他给我开了药,建议我做心理咨询,还问我要不要请假休息一段时间。

我没请假,因为手头的项目正到关键阶段,但我开始每天晚上在游戏里泡两个小时,有时候和小林一起,有时候自己一个人,那个圆滚滚的蛋仔成了我的一种慰藉,它不会说话,不会给我压力,不会质疑我为什么要哭,它只是在屏幕里笨拙地跑着跳着,摔倒了再爬起来,摔倒了再爬起来。

有一天晚上,我又在游戏里撞了墙,然后摔倒,然后重新开始,然后再次摔倒,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手机震动了。

是小林发来的消息。

“我刚打完一局,好菜啊,又输了。”

我没回,因为我在哭。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怎么了?”

我擦了擦眼泪,回了一个“没事”。

她又发了一条:“我在楼下烧烤摊点了串,你来不来?”

那天晚上特别冷,我裹着羽绒服下楼,看到小林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盘羊肉串和两罐可乐,她看到我,笑了笑,然后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可乐推到我面前,说:“趁热喝。”

我坐下,拿起可乐,发现罐子是温的,她用自己的手暖过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吃着串,喝着可乐,谁都没有说话,风很大,吹得烧烤摊的灯火摇摇晃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安心。

回到家里,手机上有一条小林发来的游戏邀请。

“再来一局吧。”

我点了同意。

那天晚上我们打了很久的游戏,一直到手机没电,最后一次,她用的是“小林”这个角色,她说她喜欢这个角色,因为和她自己很像——小小的,圆圆的,看起来笨笨的,但其实很努力。

我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骑着共享单车,车筐里装着满满的希望,结果半路摔碎了一地,但她没有哭,只是笑着捡起来,继续往前骑。

四月初的雨下了一整夜,我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才回家,路过楼下花园的时候,我看到小林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没有打伞,浑身都湿透了,我跑过去,问她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会心疼的话。

“我妈妈今天问我,什么时候能让她省点心,她说跟我一样大的表姐,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她问我还打算玩到什么时候,疯到什么时候。”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小了:“我没有在玩。”

是啊,她没有在玩,她只是换了一份工作,工资少了一半但有了双休,可以周末去学画画,她只是不想相亲,不想被安排着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她只是想要一点点自由,不想被塞进别人期待的那个模具里。

可是在别人眼里,这就是“在玩”。

我坐到她旁边,和她一起淋雨,雨很大,但这好像也没什么,至少我还知道有一个人,也正淋着雨。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蛋仔派对》,然后把手机递给她。

“要不要打一局?”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接过了手机。

那天晚上,我们不知道打了多少局,雨什么时候停的,天什么时候亮的,我们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晚上她特别厉害,过了好几个之前怎么也过不去的关卡,我们在游戏里一边笑一边跑,像两个长不大的小孩。

她发来一条消息:“谢谢你啊。”

我回了一个笑脸。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跟我说大道理。”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因为我知道她懂。

后来小林的妈妈来了一趟,两个人吵了一架,小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妈妈在客厅哭着给亲戚打电话,我敲开门,把小林拖了出来,带她去打游戏。

“今天新出了一个模式,特别好玩的,你试试。”

她眼睛还是红的,但还是接过了手机。

游戏开局,她的蛋仔在起点愣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前跑,跑过了一个又一个障碍,有几次差点掉下去,但都稳住了,我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的表情从紧绷到松弛,看着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赢了!”她突然喊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像一个终于拿到满分试卷的小女孩。

“真厉害。”我说。

我们就这样,在这个小小的游戏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流不出来的泪,那些不能在人前展示的脆弱,都在一次次跳跃和翻滚中,被慢慢地消化掉了。

我的手机上还装着小林最喜欢的那个游戏,每次打开它,我都能想起那些我们一起度过的夜晚——那些因为太过疲惫而说不出话的夜晚,那些想要大哭一场却挤不出眼泪的夜晚,那些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孤单的人的夜晚。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催我们快点长大的世界里,我和小林躲进了一个叫《蛋仔派对》的小小角落,做了一会儿真正的自己,我们不优秀,不成功,甚至不够勇敢,但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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