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嗡声,我的手机屏幕却亮得刺眼,映出一张皱巴巴的脸——是我自己的脸,眉头紧锁,瞳孔里倒映着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小家伙。
那是我的蛋仔,穿着新手默认的灰色皮肤,站在蛋仔岛广场的喷泉旁边,活像一颗没煮熟的汤圆,在我旁边,一个穿着“小红帅气皮肤”的蛋仔正在原地蹦迪,头顶的霓虹炫彩光环一闪一闪,走过路过都要被他绊一跤——不是因为技术差,是因为太耀眼。
他跳了大概三十秒,停下来,对着我发了个“弱鸡”表情。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的血压飙升了。
我没有动,我只是默默关掉了游戏,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对着黑暗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一个很荒谬、很幼稚、很不理智的念头,在那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像一颗种子一样,扎进了我的脑子。
我要那个皮肤,不是想要,是必须。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是一个对游戏皮肤毫无执念的人,玩了七八年游戏,从来不在外观上花一分钱,我觉得那些皮肤都是资本设下的陷阱,是消费主义的糖衣炮弹,是为了让人冲动付费而设计的虚幻满足感,我甚至写过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就叫《你在游戏里买的不是皮肤,是空虚》,那篇文章阅读量还不错,评论区全是“说得太对了”“顶一个”的留言。
现在回头看,那句“是空虚”简直像一句预言,只不过预言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小红帅气皮肤”是什么?它不过是一套配色稍微炫酷一点、动态特效稍微花哨一点的外观而已,在蛋仔派对这个游戏里,它有成千上万个替代品,然而在那天夜里,它在我心里突然变得无比重要,它不再是一组像素数据,而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我并不比别人差”的符号。
我翻遍了蛋仔派对的所有攻略帖子、抽奖概率分析、皮肤获取指南,最后发现,这个皮肤只能通过限时活动抽奖获得,而活动,已经结束了。
没错,绝版了。
那一刻我坐在办公椅上,感觉头顶有一道雷劈下来,绝版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那个在广场上对我跳擦边舞的蛋仔,可能永远、永远都穿这套衣服,而我,永远、永远只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初始皮肤,像一只流浪猫一样,在派对里上蹿下跳。
这个认知让我坐立不安,午饭没吃好,开会走神,连领导交代的方案都做错了数据,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脑子里全是那个皮肤的特效展示动画,我知道这很荒诞,我知道这很幼稚,我知道我是一个三十多岁、有正经工作的成年人,可我就是没办法把那个皮肤从脑子里赶走。
下班回家的地铁上,我打开了二手交易平台,我知道那里一定有人在倒卖游戏稀有道具,果然,一搜“蛋仔派对 皮肤”,跳出来几十条结果,我一个个点进去看,“小红帅气皮肤”的标价从两百到五百不等,两百块,一顿火锅钱,换来在游戏里几天的快乐,换来每次开局的注目礼,换来再也不会有人对我发“弱鸡”表情的尊严。
我甚至已经点进了和卖家的聊天窗口,打了几个字:“还在吗?”
然后我停下了,不是我良心发现,而是手机突然没电了。
回到家充上电,那个对话框还躺在那里,像一个未引爆的炸弹,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突然不想回那条消息了,不是因为我舍不得两百块钱,而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的不是花钱,我害怕的是,一旦我买了这个皮肤,我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个“玩游戏从不花钱”的人设,那个“我对皮肤完全没有兴趣”的信念,会像一块玻璃一样,啪的一声碎在地上,而碎玻璃是粘不回来的。
我岔开思绪,刷了一会儿短视频,试图忘掉这件事,大数据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刷十条视频有五条是蛋仔派对的剪辑——全是穿着“小红帅气皮肤”的玩家在秀操作,有人用它完成了一个极限翻滚,有人在决赛圈用走位秀翻了三个对手,有人只是穿着它站在广场上发呆,底下就有一堆蛋仔围着他转圈、发爱心表情。
弹幕里飘过一行字:“小红皮肤yyds,有生之年系列。”
我关掉短视频,又打开了游戏。
登录,上线,广场上依然热闹,有蛋仔在玩滑梯,有蛋仔在抢气球,有蛋仔在音乐游戏中疯狂踩节拍,所有人都穿着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衣服,有圣诞老人,有宇航员,有小狐狸,有国风大侠,而我的蛋仔,依然穿着那套灰扑扑的初始皮肤,站在广场的边缘,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我脑海里说:“你他妈到底在纠结什么?这是游戏,游戏就是为了开心,如果买个皮肤能让你开心,你就买,如果不开心,你就不买,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件小事,上升到信念、原则、自我认同的高度?神经病啊?”
那个声音说得对,可另一个声音又冒了出来:“你明明知道那个皮肤不值那个价,你买了它,你真的会开心吗?还是说,你只是不想再被人看不起?你是想用那个皮肤,来填补你内心的某个空洞?”
我愣住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那个空洞,确实存在,蛋仔派对里的玩家,年龄跨度很大,从七八岁到三四十岁都有,我属于后者,在游戏里,我不信佛系玩家那一套所谓的“技术第一”,但我没有皮肤,没有特效,没有表情动作——这些可以被看见、可以被羡慕的东西,在广场上,我就是一个“路人甲”,这种被忽视、被无视的感觉,很熟悉,因为在生活里,我也是这样一个人。
三十多岁,普通公司的普通员工,做着普通的工作,拿着普通的薪水,发际线在后退,腹肌在消失,房贷还有二十年,没有特别擅长的爱好,没有可以吹牛的经历,没有让人羡慕的成就,翻开朋友圈,同龄人在晒孩子、晒旅行、晒新车、晒升职,我默默地点个赞,然后关掉,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自己,我好像努力过,又好像从来没有努力过,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做成。
穿着初始皮肤的蛋仔站在广场上,就好像穿着普通衬衫的我站在人群中,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没有人会觉得你特别,没有人会在意你是不是开心。
所以我才会那么想要“小红帅气皮肤”——不是因为它真的好看,而是因为它能让我在游戏里,至少在那个小小的蛋仔岛上,变成一个“会被看到”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突然觉得那个皮肤没那么吸引我了,这不是什么“顿悟”,也不是“我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只是一个很简单的认知——我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它了。
但还是有一点点不甘心。
我跑去贴吧,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攻略能帮我在下次活动时抽到皮肤,翻到一个帖子,标题是《你为了蛋仔派对做过最离谱的事》,有人为了买皮肤,省了整整一个月的早餐钱,有人为了刷活动,连续肝了三天,半夜三点还在打排位,有人偷偷用了女朋友的卡,被发现之后跪了一个小时榴莲壳,还有人,和我一样,差点在二手平台上花高价买皮肤,那个层主最后说,他没买,不是因为舍不得钱,而是因为发布出售信息的人,是他刚见面不久的女朋友喜欢的一个公会会长。
我突然笑了,笑了一分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原来不是只有我这么疯,原来大家都疯过,原来大家都曾在那个圆滚滚的小蛋仔身上,投射过自己的渴望、不甘和一点点虚荣。
我接受了“暂时得不到这个皮肤”的事实,关掉了二手平台的聊天窗口,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下一次活动,我一定会去肝,我会提前准备好攻略,调好闹钟,把所有的任务都做完,把每一个资源都规划好,我要靠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地把“小红帅气皮肤”拿到手——哪怕那个时候,大家可能已经有了新的更帅的皮肤。
但没关系,因为到了那一天,我的蛋仔,终于会变得好看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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