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仔岛上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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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两点,我瘫在沙发上,又一次点开“蛋仔派对”,好友列表里一片灰暗,我却熟门熟路地钻进蛋仔岛,开启了一场漫无目的的流浪。

蛋仔岛的天空永远明亮,建筑物被糖果色覆盖,圆滚滚的蛋仔们像弹力球一样蹦跳来去,我操控着自己的蛋仔——一个穿着极简初始皮肤的素体,在人群中穿行,我看到了他。

他停在蛋仔岛中央那棵巨大的扭蛋树旁,像一个被遗忘的巨人,他的体型比其他蛋仔大了整整一圈,甚至比扭蛋树都要高出一个头,周围七八个普通体型的蛋仔正围着他上蹿下跳,有个戴着皇冠的蛋仔甚至嚣张地爬到他的头顶,坐了下来。

他笨拙地转动身体,试图摆脱这些小不点的骚扰,但就像被蚂蚁围攻的大象,完全使不上力。

这就是“最大体型”——一个在蛋仔岛游戏中几乎等同于“社交死刑”的存在,在“蛋仔派对”的体型系统里,从最小到最大共有五个档位,多数玩家选择“适中”或“小巧”,这样既可爱又不失灵活,而“最大体型”,则需要花费不菲的“彩虹币”才能解锁,解锁后却发现,它带来的只有无尽的麻烦。

现实世界的规则,在蛋仔岛上被完美复刻,那些小巧的蛋仔们,因为身形迷你、动作敏捷,在“疯狂过山车”或“翻滚楼梯”等互动玩法中如鱼得水,他们像社交明星一样,总能轻易获得其他人的好感,而巨大体型的蛋仔,就像一个自带“请勿靠近”标签的异类,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扰”——挡住别人的跑道、卡住游戏的方向、在合影中占据过多空间。

我绕过那群嬉闹的蛋仔,走向他那个方向,他正面对着一个袖珍的喷泉跳舞,但那个笨拙的动作让喷泉的水花飞溅到附近一个正在拍照的蛋仔身上,那个蛋仔立刻转过身,做出一个愤怒的表情,在蛋仔岛的无声世界里,每一个肢体语言都可能是心怀不满的信号。

那个拍照的蛋仔开始原地转圈,做出跺脚的动作,然后和另一个路过的蛋仔交换了一个“看那个傻子”的表情,离他们不远的我,目睹了这出微型社会戏剧,我曾以为,游戏是逃避现实的乌托邦,你可以是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勇敢、聪明、社交达人,但事实是,我们只不过是换上了一副更可爱的皮囊,却依然带着现实世界中的所有偏见和刻板印象。

我操控着我的蛋仔在他面前站定,做一个打招呼的动作,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笨拙地跳了跳,用最大体型特有的低沉音效发出回应,在蛋仔岛的规则里,交谈是通过设置好的表情和动作来完成的,我拿出一个烟花道具,在他面前放了一朵烟花,他则用全身的力气蹦了一下,表示喜悦。

我们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对话,我用表情来表达问候,他用动作来回应,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放慢的慢镜头,但他的反应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毫无攻击性的单纯。

在那个瞬间,我想起了自己高中时候的胖同桌,在班级里被嘲笑、被孤立,连做课间操都因为身形显得格格不入;想起了那个初二因为长得高而总是坐最后一排的女生,自嘲说“后排空气好”;还想起了那些在各个社交软件上,因为外形、性格、或者仅仅是不合时宜的举动而被贴上标签的人们。

游戏里的情节,不过是现实世界的一个完美投影,我们玩着游戏,其实是在玩着无意识的现实人生,我们嘲笑巨大体型的蛋仔,就像嘲笑那个因为太胖而买不到合身校服的同学;我们挤兑笨拙的蛋仔,就像排挤那个总也学不会班上流行舞蹈的转学生。

那天晚上,我和那个最大体型的蛋仔,一起在蛋仔岛上呆了两个小时,他带我去看了他发现的秘密地点——一个可以站上去看全岛风景的隐藏高台,因为他的大块头,他无法穿过那些狭窄的通道去找别的蛋仔玩,却因此发现了游戏里大多数人都会错过的风景。

我们在那座高台上并排坐着,看着底下的蛋仔们来来往往,他的巨大体型成了最合适的位置——我坐在他的肩上,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那一刻,我觉得他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座岛屿上那些不起眼的角落。

凌晨四点,游戏提示体力即将耗尽时,我依依不舍地向这个素未谋面的朋友告别,他在岛上弹跳了几下,做出“拜拜”的动作,然后消失在线路的另一端,我没有加他好友,他也没有,我们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也许明天醒来,我们又会成为那个被孤立的巨大体型,和那个偶尔鼓起勇气靠近的异类。

但至少在那个深夜,蛋仔岛上曾经有过一个被孤立的孤岛,和一个愿意登岛的流浪者,在游戏的世界里,我们寻找的不是更完美的人生,而是一个能够安放自己所有不完美的角落。

在游戏里,在世界里,在任何地方,真正的“派对”从来不在于你穿得多么华丽,也不在于你跑得多么快,而在于是否有人愿意停下脚步,与你并肩而坐。

那天晚上,我在蛋仔岛的隐藏高台上,和那个最大体型的蛋仔一起,看着底下灯火通明的热闹,我突然发现,成为一座孤岛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岛上再也没有值得等待的人,而就在那个深夜,那座孤岛上站了一个人。

那么大一块地方,装着的是比任何小巧灵动的蛋仔都要多的勇气和温柔,而游戏教会我的最后一课是:在被世界抛弃的角落,也有人在等待一个愿意靠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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