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那年春天，萧枭在课桌上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星”字，班主任说那是破坏公物，要他写检讨，他写了，但上交的检讨书只有一句话：“我总觉得，那颗星星应该刻在什么地方。”
这是萧枭第一次让我觉得他有些不一样，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坐在教室角落里，成绩中等、沉默寡言的男生，我对他最深的印象，就是每次课间都趴在桌上睡觉,校服总是皱皱巴巴的。
真正注意到他，是在《崩坏星穹铁道》开服那天，全班男生都在讨论抽到了什么角色，只有萧枭拿出手机，在桌肚里悄悄打开了游戏，我瞥见了他的屏幕——不是因为游戏画面多炫酷，而是因为他完全没有打开新手教程，只是在初始界面静静站着,让列车驶过的广播声一遍又一遍地响着。
“你怎么不玩啊？”我忍不住问他。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有人跟他说话。“我在感受。”他说，“你不觉得这列火车特别孤独吗？永远在星轨上跑，永远到不了终点。”
我当时以为他在装深沉，还跟同桌吐槽说这个萧枭是不是中二病犯了，但现在想来，或许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在理解这个世界了。
高二上学期，食堂推出了30元的梅菜扣肉套餐，对大多数学生来说，这不过是一顿稍贵的午餐，但对萧枭来说,这成了他价值观的一种投射。
“太贵了。”他说，“不值这个价。”
我当时觉得他小气，毕竟他家里条件不算差，只是父母管得严，但后来我发现，他不是单纯嫌贵，而是在用自己的标尺衡量一切：这顿饭值不值这个价？这个朋友值不值得深交？这门课值不值得认真听？他像一个冷眼旁观的系统,不断运算着投入产出比。
而《崩坏星穹铁道》，恰恰是一个喜欢跟玩家谈论“价值”的游戏，游戏里的货币、角色强度、剧情选择，处处都在考验你对“值得”的判断，萧枭说，这就是一个“价值模型”的游乐场，他还说，现实世界其实也是这样，只是我们没有系统提示,不知道自己做的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
那段时间，他开始疯狂地玩这个游戏，不是为了抽卡，不是为了通关，而是为了研究每个角色的“价值逻辑”，他甚至做了一个表格，详细记录了每个角色在不同配队下的期望收益，我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他反问我：“你不觉得知道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很重要吗？”
高三开学那天，萧枭没有来，班主任说他转学了，后来我才知道，他的父母离婚了，家里为了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班级群时，只发了一句话：“我终于知道了，很多我以为值得的东西，其实都不值得。”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萧枭，但他留下的那句话，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值得”——这个他天天挂在嘴边的词,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高三的日子像一列轰隆隆驶过的列车，我不停地写卷子、背公式、应付考试，有时候累了，我就会想萧枭现在在做什么，他是不是还在用他的“价值模型”衡量一切，直到有一天，我在《崩坏星穹铁道》的论坛上看到了一个ID叫“萧与枭”的用户,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帖子：
“也许这世上有些东西，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你会无端端喜欢一个角色，哪怕他的技能设计得再烂；你会平白无故信任一个人，没有任何数据可以支撑；你会心甘情愿做一些事，明明性价比低得离谱，这不叫不理性，这叫活着。”
我盯着屏幕愣了很久，我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萧枭，那个曾经在课桌上刻“星”字的少年，那个疯狂迷恋“价值”的怪人，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是无法被赋予价值的——比如为什么要在桌面刻一颗星，为什么会让列车广播反复响起,为什么会心甘情愿为一部游戏花那么多时间。
你看，荒诞和意义是有固定配比的。《等待戈多》里的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日复一日地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他们的等待有意义吗？没有，但恰恰是这种没有意义的坚持,定义了他们是谁。
萧枭也是这样，他花那么多时间去分析一个游戏，去纠结值不值得，最后却在一个看似毫无道理的论坛帖子里释然了，他用一种看似荒诞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对完美人生的退场。
我现在也会玩《崩坏星穹铁道》，每次列车开动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萧枭，我把游戏里的所有角色都练到满级——不是为了强度，只是觉得值得,就像是完成了对那个故人的某种回应。
高三下学期，我给萧枭发了一条消息：“你还觉得那个梅菜扣肉套餐贵吗？”
他没有回复。
但我知道，如果有机会当面问他，他大概会说：“贵不贵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顿饭我吃过了。”
这就是萧枭同学的故事，一个在《崩坏星穹铁道》里找到了答案，又在现实里迷失了方向的少年，他教会了我一件事：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我们找到了什么答案,而在于我们愿意为了寻找答案付出多少代价。
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也许不会，但我知道，在他的人生列车上，那个星穹铁道从来都不是游戏，而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而我们，都是在这趟列车上寻找意义的乘客，即使前方的路没有尽头,即使所有的选择看起来都毫无意义。
但这就是青春啊——明知道有些事情没有结果，还是会去做；明知道有些人不会再见，还是会想念；明知道一个游戏，一场梦，一次荒唐的执念，最终都会变成遥远的回忆,还是会认真地去经历。
就像萧枭在课桌上刻的那颗“星”字，就像他反复听到的列车广播声,就像所有看似无意义却无比真实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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