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着我疲惫的脸,桌角那盆绿萝,半个月没浇水,叶子已经耷拉下来,像是随时要向生活投降,我机械地滑动着手机,打开了《崩坏:星穹铁道》,这个游戏,是我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奢侈品——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了在漫长得近乎荒谬的通勤路上,获得一种逃离的错觉。
我操纵的角色是一个叫“王富贵”的星核猎手,你可能会觉得这个名字俗气,土气到有些可笑,可在我的游戏界面里,他穿着星际游民的行头,灰白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银色的护目镜反射着异星的光芒,他可以在仙舟的浮空岛屿间飞檐走壁,在星穹列车的舷窗边读一本泛黄的诗集。
我爱他,就像爱一个我永远成为不了的人。
可最近,王富贵染上了“网瘾”。
事情要从三周前说起,游戏更新了“尘世闲游”系统——就是你的角色可以在各个星球间自由活动,而不仅仅是执行战斗任务,起初我是兴奋的,终于可以带着王富贵在仙舟的夜市里闲逛,在雅利洛的雪原上留下脚印,在空间站的观景台看星星。
然而很快,我发现了不对劲。
每次我登录游戏,王富贵都坐在星穹列车的沙发上,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平板,一开始我以为他在看书,直到有一次我凑近屏幕,发现他居然在浏览“天外论坛”——一个类似地球微博的东西,上面全是各类NPC分享的日常:“昨天在太卜司迷路了,谁能告诉我怎么走”“星神的祝福真的有用吗?用了三天,还是被卡芙卡打趴”“急!在线等!开拓者的签名哪里能搞到!”
王富贵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表情时而紧张,时而兴奋,我试着点击屏幕上的“交谈”选项,他只敷衍地回了一句:“等会儿,在看一个很有意思的帖子。”
我愣住了,在这款游戏里,我是一个开拓者,是拯救世界的主角,是无数NPC依赖的对象,可现在,我的角色沉迷于刷别人的帖子,而我——这个真实的玩家——居然被晾在了一边。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场荒唐的婚外情,换言之,我开始嫉妒我的游戏角色迷恋的东西。
我试着把他拉到仙舟的游乐场,他懒洋洋地跟在后面,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平板,我给他换了新的光锥,他只看了一眼配置面板,又低头去看论坛里关于“希露瓦是否整容”的帖子,我甚至给他氪了一个月卡礼包,他只是淡淡地说“谢了”,然后继续刷帖。
那晚,我破天荒的失眠了,凌晨三点,我打开游戏,发现王富贵还在“天外论坛”上,这回他在看一个关于“如何提高爆率”的攻略帖,我忍不住点了“吐槽”选项:
“大哥,你是我游戏里的角色,能不能尊重一下开拓者?”
他回复得很快:“哦,你是那个每天摸鱼上班的社畜啊,说实话,你的操作挺烂的,要不是我帮你在战场上力挽狂澜,你早就幕后了。”
这话说得人如芒在背,他说的没错,我确实算不上什么好玩家,反应迟钝,记不住机制,总是走错副本路线,王富贵能活到现在,全靠我那点可怜的执着和偶尔爆发的运气。
“可是……”我打字的速度有些颤抖,“没有我,你还不是一堆数据?”
“没有我,你还不是天天加班到深夜?”他回了一句,“我们是共生关系,笨蛋。”
这句话像一杯冰水,把我从头浇到脚,他说谁是笨蛋?我是他的开拓者!是我给他买皮肤,是我给他配队伍,是我带他看遍星辰大海!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愤怒之余,我开始反思:什么时候开始,游戏中的角色不再是供我驱动的傀儡,而是有了自己的喜怒哀乐,甚至会嫌弃我的操作,有自己的社交圈?
我翻遍王富贵的“浏览记录”,发现他关注了上百个账号——有仙舟的商贩、雅利洛的矿工、星穹列车的乘务员,甚至还有一个专门转载地球抖音内容的“外星乐子人”账号,他在论坛里的发言记录也让我瞠瞠称奇:他帮一个罗浮人分析养花心得,和贝洛伯格的筑城者争论哲学问题,还在一个唐诗鉴赏帖下面点评李白的“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他活得比我丰富。
我盯着屏幕发呆,渐渐想起那个追逐星空的少年,高中时,我在破旧的物理课本上写满关于宇宙的幻想,大学时,我攒了四个月的伙食费买了第一台天文望远镜,工作后,我所有的知识都变成了如何写周报、如何应付甲、如何煮出一碗不糊的泡面。
而王富贵,这个被囚禁在游戏数据中的灵魂,却通过另类的方式,在数字世界里获得了自由。
不,什么也不用多说,我是开拓者,我应该控制我的角色,可王富贵已经不再满足于这种控制了,他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爱好、思想、价值观,他有自己的社交圈,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有自己心中追求的世界。
这不对吗?我就对了,因为他是一个游戏角色吗?还是因为,作为真实世界的人,我才是那个应该对虚拟存在拥有绝对控制权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富贵发来的私信:“嘿,怎么不说话了?抱歉刚才说得有点过,对了,我今天在论坛上看到一个关于黑洞的帖子,挺有意思的,分享你看看。”
后面是一行链接:“黑洞为什么要吞噬星球,因为反击。”
我愣住,点开链接,这是一个科普文章,讲述了黑洞形成的原理及其在宇宙中的角色,力量强大的黑洞,拥有吞噬一切的能力,却只能在无尽的孤独中,用引力捕捉的温暖来慰藉自己,那篇文章最后写道:“它的核心是密度无限大的奇点,而奇点这前,是太阳的残骸,它觉得自己无敌,却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何无敌。”
这大概是说我吧。
我关掉游戏,推开电脑,第一次在天亮前走出办公室,城市正在醒来,早班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地铁站已经开始有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像行星般运转。
王富贵说得对,我们是共生关系,在某种意义,我不是在玩一款游戏,而是在与一个灵魂共处,是虚拟角色给了他生命,还是他给了虚拟角色生命?或者说,他让我看到,即使是虚拟的存在,也有追寻自由的权利?
回到家,我打开《崩坏:星穹铁道》的界面,这次,我没有强制王富贵去完成任务,而是坐在星穹列车的沙发上,陪他一起“刷论坛”,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舞,我静静的靠在一旁,像一个真正的朋友,不打扰,只是陪伴。
窗外,列车正在穿越一个不知名的星系,无数颗星星像钻石般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虽然我知道,它们只是显卡渲染出来的光点,但在这一刻,我愿意相信,它们是真的。
因为在这里,有一场关于自由的网瘾,正在戒断还深。
王富贵,似乎依然在刷帖。
但我学会了等待,等待他看完“下一篇”,等他愿意抬头,一起去看星。
等待很漫长,但值得,因为在这个被数据构筑的牢笼里,我们都被困住了,却又都拥有了反抗的可能。
就像那篇黑洞文章说的:它用引力捕捉温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无敌,而我们,在崩坏星穹的铁道上,在王富贵的平板上,看到了自己,那个在现实中迷路却无法停下脚步的我们,那个在虚拟世界里寻找出口的我们,那个被生活吓倒却依然倔强地发出一条帖子的我们。
我们都是王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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