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府的檐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响声,景元站在廊下,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望向仙舟罗浮的尽头,他今日穿的不是战甲,而是一件素净的常服,白发随意束在脑后,仿佛只是要出门散步,而非奔赴一场可能没有归途的决断。
“将军,时间到了。”彦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景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伸手抚过廊柱上的刻痕——那是数月前一次战役留下的刀痕,至今未让人修补,仙舟的工匠们总说将军最爱修缮亭台楼阁,却从不见他下令修复这些战斗的痕迹,或许在他心里,这些残缺本就是罗浮历史的一部分,如同他鬓角的白发,是岁月赠予的勋章。
他想起很久以前,丹枫还在的时候,他们常在这廊下对弈,丹枫总是落子极快,像他的为人一样,绝决而锋利;而他习惯慢悠悠地思量,等到对方等得不耐烦了,才施施然落下一子,那时候的仙舟啊,阳光似乎都比现在温暖三分,镜流的月华长枪在练武场上划出优美的弧线,英姿飒爽;应星在工造司敲敲打打,时不时弄出些令符玄跳脚的新鲜玩意儿;白珩从外边回来,总能带回些稀奇古怪的特产和一肚子趣闻。
这一切,都像一场漫长的棋局,如今已到终局时刻。
棋盘上的对手换了一茬又一茬,而景元始终是那个执子之人,有人问他累不累,他总笑着说“习惯了”,可这“习惯了”三个字背后,是多少个不眠的夜晚,多少次独自站在这里看星河流转,仙舟的将军,看似位高权重,实则不过是被困在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只不过他这枚棋子的位置特殊一些,能够看到整个棋盘的走向。
“景元。”符玄的声音从廊角传来,她今日难得没有用那副嫌弃的语气,“你真的决定好了?”
景元转过身,看着这个与自己共事多年的朋友,符玄的眼眶微红,却逞强地扬起下巴,仿佛在说“本座只是眼睛不适,与你何干”,他还是那样一笑,温和中带着一丝促狭:“太卜大人何时变得这般优柔寡断了?我记得你向来最是果决。”
“少来这套。”符玄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发闷,“你走之后,罗浮的烂摊子谁来收拾?你那些奇奇怪怪的计划,除了你还有谁能懂?”
景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取出一枚黑子,放在廊栏上:“这局棋,我已经布了太久了,若是不亲眼看它下完,总觉有些可惜。”
符玄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表面看似随意懒散,骨子里却比谁都执着,他要走的路,从不需要别人的允许或理解,他只会在某个寻常的午后,若无其事地告诉所有人——我该出发了。
车辇已备好,景元坐上马车时,忍不住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罗浮的城景,阳光斜照在鳞次栉比的楼阁上,勾勒出温暖的金色轮廓,他想起了太多的事情,那些模糊的笑脸和清晰的伤痛,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道别和已经散落天涯的故人。
手中握着一枚白子,那是丹枫曾用过的,边角有些磨损,景元轻轻摩挲着棋子,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蝉鸣悠长的下午,丹枫落下一子,问他:“若是有一天,这局棋非你我所能掌控,该如何?”
他当时怎么答的?好像只是笑着推了一颗子过去,说:“那就让它变成更有趣的棋局。”
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真是年少轻狂,可这世间种种,若少了那份轻狂,又怎会有今日的景元?一代将军,需要的从来不只是智谋与力量,更重要的是那份敢与天博弈的胆气。
罗浮渐行渐远,景元收回目光,将白子小心地收入袖中,告别,从来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他要去赴约了,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约,赴一次与旧识、与故人、与命运的对弈。
只是不知,这一局棋的结局,是否还能如他所愿。
但无论如何,棋子既已落定,便再无悔棋的道理,这大约就是他与罗浮、与仙舟、与这漫长的岁月最后的交代——我是景元,是罗浮的将军,是那个总在棋盘旁懒洋洋打盹的人,我走了,但棋局仍在,仙舟仍在,而那份守护的心意,也都在。
车辇卷起的烟尘缓缓落下,长安道上的青石板依旧平整如昨,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他们在追逐一只彩色的纸鸢,纸鸢越飞越高,渐渐融入蓝天里,景元靠进车壁,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这程路,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终须去,他只是景元,一个在岁月长河中留下过足迹的人,至于后人如何评说,那是后人的事了。
网友留言(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