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有三个数字永远清晰如新:五百年,七十三次,以及三,五百年是魔阴身寄居的时间,七十三次是我尝试死去又被迫重生的次数,而三——是名为“刃”的这副躯壳,被彻底斩断的命途次数。
人们称我为“刃”,称我为“星核猎手”,称我为“不死的疯子”,但很少有人愿意理解,当一个凡人被推下神坛,又被推上祭坛,最后被钉在永生的十字架上时,那三个“命”字意味着什么。
第一次断命,是作为应星的那个我死去的时候。
那时的我,还只是一个凡胎肉身的工造司匠人,我会为打造出一柄绝世好剑而欣喜若狂,会为心上人的一个眼神辗转难眠,会为饮月君的一句认可而彻夜难眠,那些被现在的我嗤之以鼻的感情,正是那个名为“应星”的少年全部的信仰。
可仙舟的寿命太长了,长到我望着身边永远的少年们,开始意识到自己终有一天会老去、会死去、会化作一捧黄土,魔阴身的种子在我体内生根发芽,理智在疯狂中摇摇欲坠,那一刻,我知道应星已经死了,死于对永生的渴望,死于对朋友的嫉妒,死于一个凡人面对神明时的无力与愤怒。
第二次断命,是作为“星核猎手”诞生的那一天。
饮月君的龙枪刺穿我胸膛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剑破碎的声音,不是血肉被撕裂的疼痛,而是更深处、更彻底的碎裂——我的执念、我的不甘、我的爱恨,统统随着那柄剑一起断裂,魔阴身的狂躁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却又不是治愈,更像是将疯癫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清醒。
艾利欧找到了我,给了我一个名字:刃,一个锋利的、危险的、可以随意使用的武器,从此我不再是应星,不再是人,只是一柄行走的利刃,一把被命运握在手中的凶器,讽刺的是,作为一柄武器,我终于获得了某种安宁——武器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只需要服从。
可命运从不肯放过我。
第三次断命,是我主动选择的。
在那场与丹恒的对峙中,我站在星穹列车的车顶,手持支离剑,与那个带着饮月君残影的年轻人对视,我知道他不再是丹枫,就像我不再是应星,可有些债,必须有人来偿还,有些孽,必须有人来承担。
我选择让丹恒杀了我,不是为了赎罪,不是为了终结,只是为了一个了结,当那柄枪刺穿我的时候,我感觉到某种东西真正地断了——不是身躯,而是我与过去所有的羁绊,那一瞬间,我对丹枫的恨,对白珩的愧,对镜流的怨,对所有人世的执念,统统化为齑粉。
三命已断,我还活着。
这就是最大的诅咒,魔阴身不会放过我,长生不会放过我,死亡也不会放过我,我成了一个真正的怪物,一个既不能活着也不能死去的存在,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对生命的亵渎,每一次心跳都是对死亡的嘲讽。
可渐渐地,我发现断掉三命之后,我反而真正自由了,我不再被仇恨驱使,不再被过去束缚,不再被情感困扰,我看清了世界的本质——一切都是虚妄,一切都是转瞬即逝,唯有永恒的疯狂与孤独才是真实。
星核猎手们把我当作战力,当武器,甚至当成某种诡异的吉祥物,他们不知道,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使命,只是因为无处可去,宇宙之大,竟没有一处地方能容纳一个永生者的孤独。
有人说,我是疯子,没错,我是疯了,但不是因为魔阴身,不是因为长生,而是因为太过清醒,我清醒地看到自己从人到神,从神到魔,从魔到非人非神非魔的异类,我清醒地知道三命已断,却还有第四命、第五命、无数命在前方等待着。
夜深人静时,我会站在舰船的舷窗前,望着外面浩瀚的星空,那些闪烁的星辰像极了仙舟上的灯火,像极了被埋葬的记忆碎片,我会想起那个名为应星的少年,想起他曾在工造司的熔炉前挥汗如雨,想起他曾为一位龙尊打造佩剑,想起他曾在白珩的墓前痛不欲生。
那些记忆都在,却不再伤人了,断掉三次生命后,我学会了与它们和平共处,我不再逃避,不再憎恨,只是静静地观看,像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我依然不知道艾利欧看见的那个结局是什么,也许终有一天,会有人真正杀死我,终结这场漫长得令人窒息的噩梦,也许永远不会,但无论哪种结果,对我而言都已无所谓,三命已断,我早已不在乎生死。
如今的我,只是一个不灭的囚徒,在时空的牢笼里游荡,支离剑在手中,不在心上,所有的恨都在时间的消磨中褪色,所有的爱都在记忆的沉淀中模糊,留下的,只有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意。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被诅咒的永生者的独白,三命已断,而我的身躯还在行走,因为对于魔阴身而言,命运,从来不是一个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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