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4719年,第七次星轨勘测任务。
我的名字叫林远,是星穹列车的一名普通乘员,我和其他三位队友被困在这该死的太空站已经整整六十三天,不是因为缺氧,不是因为食物短缺,而是因为——我们被一道门卡住了。
说出来可能没人相信,这道门,就是太空站核心舱的隔离门,按理说,它的开启程序只需要三秒钟,解锁——液压——滑开——完成,简单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此刻,它却在即将滑开的瞬间停滞了。
不是故障,如果是故障,我们大可以暴力破解,或者绕道而行,问题是,这道门完好无损,液压系统正常运行,密码锁也显示绿灯,它就是......不肯完全打开。
准确地说,它留下了百分之三十三的缝隙。
一个身体可以侧身通过,却又随时可能被夹住的狭窄空间。
“再来一次!”队长陈浩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我叹了口气,再次输入开门指令,液压装置发出了熟悉的嘶嘶声,门开始滑动,三厘米,五厘米,十厘米......就在我以为这次会成功的时候,它又在同样的位置停住了。
百分之三十三。
我盯着那扇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荒诞的熟悉感,这种卡住的感觉,这种不上不下、进退两难的状态,像极了我的人生。
三年前,我从星航学院毕业,以最优成绩被选拔进入星穹列车预备队,所有人都认为我前途无量,包括我自己,可就在正式授勋的前一天,我犹豫了。
我要去的,是银河深处,那里有未知的星域,有古老的文明,有无限的可能,但同时,也不再有回头路。
我在报名表上签了字,却在最后一刻回到了教务处。
“我......我想再考虑考虑。”
教务处长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我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一个“预备中的预备”,学院不能开除成绩优异的学生,但又不敢把重要任务交给一个在关键时刻退缩的人,于是我被调到了后勤部门,做起了最基础的物资调配工作,每天面对的不再是星图和数据,而是成堆的清单和报表。
我的人生,就这样被永远地卡在了“这里”。
办公室里,同事们谈论的是明天的任务,后天的调令,下个月的新星域,而我,只能低头处理着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档,不是不能离开,而是不敢,我怕外面的世界更糟糕,怕自己走出去后连现在的位置都没了。
所以我选择被卡住。
“小林,你在发什么呆?!”陈浩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发现他正怒气冲冲地盯着我。
“这个破门!”他狠狠踹了一脚舱壁,“都是你,非要来什么太空站做勘测!现在好了,我们被困死在这里了!”
其他两个队员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都带着同样的责备。
我没有辩解,因为这趟任务的起因,确实是我,两个月前,我在整理资料时发现了一份关于这个太空站的旧档案,档案记载,这里曾经有过一次失败的空间跳跃实验,实验体是一个活人,但诡异的是,记录上没有写着实验体的姓名,也没有写着实验的结果,只寥寥几个字:实验异常,立即终止。
我说服了列车长,组建了这支小队,来这里寻找真相。
我那时以为,找到了真相,就能解开某种心结,但现在看来,也许真相根本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不是真的为了找寻过去,或者只是为了逃避现在?
“让我试试。”我推开挡在前面的陈浩,走到门边。
我伸出手,探进那百分之三十三的缝隙,很窄,只够我的手臂穿过,但不知为何,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扇门不是在拒绝我,而是在等待我。
等待我做出一个选择。
“你疯了?!”陈浩喊道,“如果门突然关闭,你的手臂会断掉的!”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的金属,微微的震颤,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脉搏。
是的,脉搏。
这扇门,它活着。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轻声说道,“这扇门明明可以完全打开,却偏偏卡在同一个位置,不是机械故障,不是程序错误,而是......它有自己的意识。”
“你发烧了?”另一个队员说。
“不,我认真的。”我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门,“它卡在这里,是因为它希望我们做一个选择——是小心翼翼地钻过去,还是掉头离开。”
沉默。
陈浩突然笑了:“所以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办?钻过去吗?冒着被夹成两半的风险?”
我深吸一口气,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下午,那时的我,站在教务处的门口,也是面临着同样的选择——是走进未知,还是退回去继续做我的“预备预备用人员”。
“我选择钻过去。”我说。
“你疯了!”陈浩大吼。
“也许吧。”我把另一只手也伸进了缝隙,开始侧身往里挤,我的身体摩擦着冰冷的金属,我能感觉到门的微微震动,像是活物在犹豫着什么。
就在我即将完全通过的那一刻,门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我心中一紧,以为自己要被夹住了,但下一秒,门猛地向后滑去,完全打开了。
通道里传来一阵嗡鸣,像是某种古老机器的苏醒声,我站在里面,看着外面目瞪口呆的队友们,突然大笑起来。
“你们看,它放我过来了。”
陈浩摇摇头,露出一个苦笑:“你运气好。”
不,不是运气,是这扇门知道,有些东西,卡住不仅仅是因为它不想动,还因为被卡住的那个人,还没有准备好过去。
我顺着通道继续走,发现尽头是一间实验室,实验室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照片和资料,其中一张特别显眼——那是一个年轻的实验体,被绑在椅子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他的眼睛很大很亮,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我认出了他。
那是三年前失踪的实验员,名叫李望,我见过他的照片,在学院的纪念墙上,所有人都说他在一次实验事故中牺牲了,但此刻,我站在这个太空站的深处,却看到了失踪的真相。
他成为了空间跳跃实验的试验品,他的身体被撕裂,然后又重组,最终被困在一个不稳定的空间里,他不在了,但他的意识可能还在,附着在这个太空站里,附着在这扇门上。
这扇门才会“卡住”,不是因为它坏了,而是因为它想要找到一个答案——一个关于存在和消失的答案。
我走过去,打开了一旁的摄像头,屏幕上跳出了画面,那些画面让我瞬间汗毛倒竖,镜头里,是无数个我正在做同样的事情——站在同样的位置,伸手,然后被卡住,一遍又一遍,重演着同样的动作。
我明白了,这扇门不仅是困住我人生的隐喻,还是一道时空裂缝,过去、未来的我,都在这里被无限重复地卡住。
我转过身,望向那扇门,它依然保持着百分之三十三的开启状态,这一次,我没有伸手去碰它,而是朝它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我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些门只能从里面推开。”
我转身走向了更深处的通道,身后,那扇门缓缓地、完全地关上了。
我听见了李望的笑声,像是释然,像是解脱。
回到星穹列车后,我提交了辞呈,我请求去最远、最危险的任务中担任志愿人员。
“你确定吗?”列车长看着我的申请表。
“非常确定。”我笑了,“有些门,一旦你穿过它,就再也回不去那个被卡住的状态了。”
列车长点了点头,在申请表上签了字。
出门的时候,我遇到了一扇关着的门,我伸出手,拍了拍它,自言自语道:“别怕,我会带你过去的。”
仿佛听懂了似的,那扇门轻轻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在我面前完全打开了。
原来,门是需要存在的,而我们总是被卡在同一个地方,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决定要把它推开。
从那天起,我不再怕卡住,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牢笼不是困住我的门,而是我拒绝穿越它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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