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金星的地平线上,三颗太阳同时沉入紫色的云层,天空被染成一种介于血红与靛蓝之间的奇异色彩,我站在一座废弃的星际港口,看着最后一艘民用运输船冲破大气层,留下一条燃烧的尾迹。
通讯器里传来加密指令:“埃瑞斯,目标锁定,你只有一次机会。”
我是沙金星上最后一个行刑者,三年来,我负责处决这个矿业殖民地上所有的“不合格者”——那些在基因筛查中未能达到标准的儿童,沙金星的资源极度匮乏,帝国规定每个家庭只能保留一个后代,其余的必须“回收”,听上去像是工业术语,但我知道回收意味着什么。
我的手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留下的,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咬了我一口,她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只是出于恐惧而反抗,我知道她的名字叫莉亚,知道她喜欢在矿渣堆上画星星,知道她临死前还在叫妈妈。
这三年,我的任务记录上已经有247个名字。
今天晚上的任务有些特别,目标不是某个矿工家庭的多余孩子,而是总督本人——格列伯·冯·艾森伯格,沙金星最高行政长官,他因贪污和走私星际违禁品被判处死刑,但讽刺的是,整个星球上能够执行死刑的只有我一个。
因为我是沙金星唯一拥有“终结者”资质的人。
惩罚机制在帝国法律中有明确规定:死刑必须由经过帝国刑部认证的专业人员执行,而沙金星,这个被遗忘在银河系边缘的矿业荒星,只有我一个人符合条件。
“晚上九点,总督府地下刑场。”通讯器的声音冷冰冰的,“别迟到,埃瑞斯。”
我换上制服,黑色的面料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轮廓,镜子里映出一张被沙金星的尘土与风霜刻蚀的脸,更像是荒漠中的一块岩石,而不是人类的面孔,我已经快忘记自己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在莉亚咬我之前。
秘闻,总是不被记录在官方的档案里,帝国的历史书上,沙金星的殖民史被描绘成一部慷慨的英雄史诗:“勇敢的先驱者们来到这颗荒凉的小行星,用汗水与热血浇灌出文明的果实。”但我在这个星球生活了二十七年,看到的是成堆的矿渣和被遗忘的骸骨。
帝国从不在乎底层的苦难,他们只在乎资源能否被运出这颗星球,利润的百分比能否让帝国议会的贵族们在宴会上多喝一杯来自半人马座α星的珍贵红酒。
沙金星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快,三颗太阳一旦落下,黑暗就像潮水一样淹没整个星球,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旁是低矮的矿工宿舍,里面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和婴儿的啼哭,生育被严格控制,每个家庭都必须遵守帝国的配额制度,多余的孩子会被带走,带到我的刑场。
街角有一个黑影蜷缩着,看到我经过时,猛然抬起头,那是一张女人的脸,眼神空洞但充满绝望。
“求求您……”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沙粒摩擦,“我的孩子……才刚刚出生……请您放过他……”
我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装冷漠是我这三年学会的最大本领,在每个被夺走孩子的父母面前,我都会让自己变得毫无知觉。
“请您怜悯他吧!”她的声音追着我,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哀嚎,“他生来就带着帝皇的印记啊!”
帝皇的印记?在这个谎言编织的帝国里,每一个孩子都被说成带着帝皇的印记。
我没有回头,今晚的审判,不是属于那个婴儿的。
总督府在一个高地上,四周围着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架着重型武器,但在帝国都不能放过他的时候,这一切都没用了,我展示了自己的身份牌,守卫们眼神复杂地让开一条路。
地下刑场比我想象的更阴冷,刑场简朴而粗粝,中间的架子上被链子拴住的男人,正是格列伯·冯·艾森伯格。
“你来了。”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解嘲的笑意,“我知道是你来执行,这个星球上,只有你有这个‘资格’。”
我拿起刑具,一步步走近他,刑架的铁索因我的靠近发出碰撞的声响,像是事先排练的死亡前奏。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吗?”他突然开口,“不是因为贪污,我是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我没有回应,我的心早已被三年的杀戳磨得石头一样冰凉。
“这个星球的矿工,你知道他们真正在这里是干什么的吗?”他的笑声像是濒死野兽的嚎叫,“他们在提取的不是什么普通矿物,而是生命之源——一种来自远古星辰的物质,每一克背后,都有数十个孩子的……”
我手中的刑具停住了。
“你杀掉的248个孩子,”他继续说,“他们的基因被用来培育……用来培育帝皇的永生。”
背后传来一个慵懒而高贵的声音:“真遗憾,你知道了这些。”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袍的人站在门口,袍子上绣着帝国最高科学院的标志。
“我是帝国科学研究部的特使。”他微微一笑,“奉帝皇之命,处决所有知晓这个秘密的人,包括您,埃瑞斯先生。”
最后一道光线从门缝里渗进来,映亮了地下刑场的血迹斑斑的墙壁,我手中的刑具发出冰冷的寒光,但在那道光里,我却看到了247个孩子的面孔。
我仿佛听到莉亚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叔叔,你也是被欺骗的吗?”
我开始明白,自己从来不是审判者,而是犯下真正罪孽的人。
“最后的审判,”我看着那个白袍人,终于开口了,“审判的从来不是被处死的人,而是审判者自己。”
我将手中的刑具,缓缓砸向了自己手腕上的镣铐。
铁索断裂,我的手掌第一次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房间里响起了警报,但什么都没有关系了,三年的奴隶生涯结束了,在这个被帝国遗忘的沙宇航边缘极星,我终于看穿了那个谎言,并用自由迎接了最终的审判。
天空中的三颗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沙金星的夜晚更加黑暗,但在黑暗的最深处,一颗曾被沙金星的尘土掩盖的星星,正在缓缓升起,像极了孩子们的灵魂化作的光。
我是最后一个行刑者,也是第一个觉醒者。
在这个以谎言铸就的宇宙深处,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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