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一片被无垠冰原与咆哮风雪吞噬的死寂之地,我的宇航服外壳吸饱了极夜的寒,正发出被冻脆的呻吟,指南针疯了似的旋转,通讯频道里除了白噪音,死寂如同千万吨的寒冰压在心口,补给,已是一串冰冷数字倒计时上的谎言,就在我被这片无望的白色迷宫彻底吞噬前,一座巨大的穹顶建筑,如同远古巨兽搁浅的骸骨,突兀地矗立在冰原尽头。
它不属于这个纪元,铆钉、钢铁、蒸汽管道,那是旧时代工业文明的墓碑,管道沿着墙壁虬结,如同冰封的巨蟒,指引我前行的,不是求生的本意,而是脚下若有若无的震颤,以及风中夹杂的,一个低沉、循环往复的机械声——像被放慢的吟唱,夹杂着金属的呻吟:“星穹铁道……星穹铁道……通往星海的铁轨,请在此停靠……”
那是一座废弃的星穹铁道中转站,我蹒跚而入,站内巨大的钢架结构裸露着,地面积着厚厚冰霜,空气冷得像刀割,顺着声音,我推开一扇锈蚀的铁门,声音陡然放大,我看到它了——一头北极熊,远比电视纪录片里看到过的任何同类都要庞大,皮毛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如同覆盖着脏雪的岩石,它被固定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与齿轮之间,后颈皮肤被一圈冰冷的金属颈圈嵌入,一根粗大的线缆从颈圈延伸出来,连接到一个布满旋钮和仪表的复杂机器上,那机器的心脏,是一个黄铜色的蒸汽喇叭,每次机械的呼吸,都重复着那句诡异的广播。
北极熊的胸口,正随着那广播的节奏起伏,站内那诡异的韵律,竟是它呼吸的延伸,它听见了我的脚步声,缓缓转过头,它的眼睛,不是野兽的警觉或凶悍,而是苍蓝的,像冻结的海,不起一丝波澜,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台被完美驯化的机器般的空洞。
我下意识的动作,不是后退,而是举起了手中的相机,调大了镜头光圈,快门声在空旷的站厅里清脆得像折断一根冰凌,北极熊没有动,它甚至没眨眼,那苍蓝的眼珠像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默默记录着我的影像,我开始疯狂地按下快门,取景框里,占满画面的不再是那头悲壮的野兽,而是构成“暴力”的几何图案:垂下头颅形成的悲戚弧线,绳索绷紧的锐角,金属颈圈反射的冰冷高光,我为捕捉到这些充满张力的画面而兴奋,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一种捕捉并凝固“绝对真实”的欣喜,在这个被人类社会遗忘的角落,我找到了独家的、足以震撼世界的“崩坏”。
我检查着照片细节,放大每一处阴影,确认构图无懈可击,灯光完美烘托了氛围,至少在那些图片里,这头熊因我的“敏锐”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张力与悲怆,我注意到北极熊的嘴,微微地,非常轻微地,咀嚼了一下,嘴角有白沫溢出。
我凑近了些,发现它嘴边有些零星的塑料碎片,我看向它面前的食槽,里面是一些半融化的雪,掺杂着被染成靛蓝色的东西,我跪下来,用手指拨开雪层,看到了一个半融化的物体——一个用过的,儿童型星穹铁道列车头玩具,蓝白相间的漆面,车头小小的红色橡胶鼻子,和卡通微笑,塑料的外壳被它咬碎,嚼烂,吞下了一些,我缓缓站起身,站内空气不知何时,已弥漫一种微甜、类似过量数据夹带焦土的恶臭。
那机械喇叭的声音,在我的感官里,其震耳的程度忽然盖过了其他一切,它不再是背景白噪音,而是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扎进我的太阳穴,伴随着耳鸣,我看到北极熊的眼眶下方,那道被冻干的泪痕,我的相机,此刻变得异常沉重,我一直在用镜头“解读”它的沉默,以为这沉默是某种宏大叙事的铺垫,是“宇宙尽头”的史诗,但这沉默,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是“沉默”本身——一个被虐待个体的,无法用人类语言申诉的,绝对的沉默。
高度发达的文明,没有教会我们比这头熊更高级的东西,我们试图用铁轨连接星海,却在自己的家园制造了无数座囚禁灵魂的铁笼,那些带给我职业高潮的,能引发社会讨论的,能成为头版头条的“崩坏”,不是来自于它的撕裂,而是来自于我的“观看”,我需要一个崩坏的世界,去证明我的不崩坏;需要一条通往星海的铁道,来逃避脚下的冰原;需要用一头北极熊的苦难,来浇灌我名利场上的花朵。
忽然,北极熊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从我脚底的冰层直窜上来,它试图站起来,机械发出刺耳的尖叫,机器上,那个描绘着星穹列车的卡通图案,在它爆发的瞬间,仿佛猛烈地扭动了一下,它没能挣脱,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撕咬下脖颈旁的一根导管,一股腥热的液体溅到我面前,它的眼睛,依然像冻结的海。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星穹与崩坏之间,在宏大与悲悯之间,真正冰封的,是人自己那颗,已习惯对苦难举起镜头的,冷漠的心,它既不是寓言,也不是奇观,它就是它自己——一头被囚禁、被异化的生灵,一次无声的终结,而我这台下贱的看客,正用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图片,为自己的平庸,编织着一场关于“深度”与“关怀”的华丽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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