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背面是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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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陈屿分手,是在一个起风的下午。

准确地说,是他提出来的,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像那片被风吹到他肩膀上的梧桐叶:“我们不太合适。”

我笑了笑,没有哭,风穿过我的头发,吹得头皮发凉,我说:“好啊。”

然后我转身,走进了一个叫“蛋仔派对”的游戏世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蛋仔派对”成了我手机里唯一留着的游戏,那些圆滚滚的蛋仔,穿着各式各样的皮肤,在赛道上滚来滚去,撞到障碍物会弹起来,掉下平台会“噗”地一声摔扁,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继续跑,它们那么笨拙,又那么努力地往前滚——像极了某些时候的我。

室友问我为什么喜欢玩这个游戏,我说因为可爱啊,因为解压啊,我没有告诉她真正的原因——因为在这个游戏里,我可以选择当风。

是的,风,蛋仔派对里有各种角色技能,但我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我选了“风语者”,一个可以让角色短暂悬浮和加速的技能,我的蛋仔戴着一顶小帽子,帽檐下露出两只圆眼睛,在起跑线上,它踮了踮脚,像在试探风的方向。

我给它取名“小象”,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它笨笨的样子像一只小象,走路的时候身子一晃一晃的,随时会摔倒,却从来不会真的倒下。

“小象蛋仔”,这是我的游戏ID。

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埋在游戏里,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就打开蛋仔派对,我不打排位,不追求分数,只是在休闲模式里一遍遍地跑图,从“糖果赛道”跑到“星空花园”,从“春日踏青”跑到“冰雪城堡”,我熟悉每一条赛道的每一个弯道,知道哪里可以抄近路,知道哪个加速带能让小象飞得更远。

但最让我着迷的,还是那个“御风飞行”的地图。

这张图的设计很特别——赛道悬浮在云端,两旁是翻滚的云海,玩家需要利用风场跳跃,从一块浮石到另一块浮石,如果掉下去,不会像其他地图那样落到水里或者岩浆里,而是会落入云层,然后被弹回起点。

第一次玩这张图的时候,我掉下去了七次。

第七次,我索性没有急着操作小象上来,我让它悬浮在云层里,看着头顶的赛道光影斑驳,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阵风——没有形状,没有重量,不会被任何人抓住,也不会被任何东西拦住。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告诉我,“你要更热情一点”,“你要主动表达”,“你要让别人了解你”。

我很努力地试过。

初中时,我学着其他女生那样和同桌分享零食,结果她告诉我,我的薯片是她不喜欢的口味,大学时,我尝试在小组讨论里多说话,但每次开口之前都要在心里把话默念三遍,念完之后,话题已经过去了,工作后,我努力在团建时表现得合群,在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的间隙插一句“是啊”,然后继续沉默。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话到了嘴边,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怎么也聚不起来。

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人生来就是一阵风,无法被任何容器盛装。

在蛋仔派对的匹配局里,我遇到过各种各样的玩家。

有那种疯狂扔道具的——糖果、炸弹、弹簧,一股脑儿往你身上招呼,有那种喜欢挡路的——明明跑在你前面,偏要在你冲刺的时候停下来,把你撞飞,还有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喜欢跟在你身后,不超你也不落你,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整个沉默的影子。

有时候我会对着屏幕发呆,这些隔着网线的人,他们为什么玩这个游戏?他们从游戏里想得到什么?是放松?是兴奋?还是和我一样,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让自己变成风?

社交平台上的蛋仔群里,大家热情地约着组队开黑,她们发着各种表情包,讨论着新出的皮肤好不好看,争论着哪个赛道最让人抓狂,偶尔有人@我,问我今天跑不跑图,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个“好”字。

我好像一直在扮演一个“正常人”——工作正常,社交正常,生活正常,正常到没有人发现,我其实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回到出租屋不想开灯,手机屏幕亮起来,蛋仔派对的通知弹出来:“您的朋友‘暴风疾走’邀请您一起玩游戏。”我点进去,看到那个顶着爆炸头的蛋仔头像,沉默三秒,然后点了“接受”。

对方是个话很多的人,一进房间就开始语音:“喂喂喂,你是那个风语者小象对吧!上次你那个飘逸过弯太牛了!教教我!我每次都在那个弯掉下去,我怀疑那个弯道是专门用来羞辱我的——”

我打字回他:“多练几次就好了。”

“你这回复也太冷漠了吧!你是不是水瓶座?”

我愣了一下,突然有点想笑,“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ID就知道了啊,‘小象蛋仔’,多风象啊,轻飘飘的,随时要飞走的样子。”他哈哈笑着,“我们天秤座就不一样了,稳如——”

话音未落,他的蛋仔就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他沉默了两秒,“咳咳,刚才那个不算。”

我控制着小象跳过去接他,但他已经自己跳上来了,我们并肩站在平台上,看着远处的夕阳,蛋仔派对的画面做得很好,那种圆润的质感,明亮又柔和的光影,像一块刚融化的糖果,甜得让人有点想哭。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也有不想说话的时候。”

“感觉你挺能说的。”

“那是因为我怕沉默,假装热闹,假装合群,假装我不是一个人,可是有时候,假装得太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那你怎么不继续假装了?”

“因为——”他又掉了下去,这一次我没有等他,“因为遇到你之后我发现,不说话也可以很舒服。”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那天晚上我跑了十几遍“御风飞行”,从最开始掉下去七次,到最后零失误通关,我的小象在云层间穿梭,帽檐被风吹得向后翻,每一次跳跃,每一次在空中滞留,我都在想一个问题——风,到底有没有终点?

也许没有吧,风就是不断地流动,不断地穿越,不断地离开,可正因为它从不停止,才能吹过那么多的地方,才能看见那么多的风景。

凌晨两点,我下线前收到一条系统消息:玩家“暴风疾走”请求加你为好友,备注写着:“下次一起跑彩虹赛道,我带你飞。”

我没有立刻同意,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像在端详一个陌生的自己。

陈屿说我“不太合适”,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想要的是有回应的恋人,而我给不出他要的那种回应,我不是不爱,只是我的爱像风,来得快走得更快,不是薄情,是我习惯了把自己裹在风里,一旦靠近,就会不由自主地飘远。

隔着屏幕,隔着网线,隔着万千数据,我反而能掏出一点真心。

几天后,我发现了一个小号进入了我的好友申请列表,头像是一颗蛋,账号名称叫“裂开的风”,个人简介写着:不是不想走进人群,是走进去了,才发现那里没有风。

我知道那是陈屿,我们偶尔一起跑图,他跑得很慢,常常掉队,但我发现他很细心,会在每个分岔路等我,会在我被道具砸中的时候停下来,我们很少说话,只是一前一后地跑着,像两个在风中行走的人,各自裹着各自的心事。

有一天,他忽然问我:“你觉得风可以停下来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现在,正试着停在某个人面前。

有一天,我会在“彩虹赛道”上,等一个叫“暴风疾走”的人超过我,我会在那个拐弯处停下来,让他的蛋仔先过去,我要看他飞过那个跳台,看他落地时翻滚一圈又稳稳站住,看他头顶的感叹号跳出来——“你刚才是不是在等我!”

“是啊,”我会打字说,“我在等你。”

风终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哪怕绕了很远的路,哪怕有时会迷路,而当它停下来的时候,它会知道,那是它等待了很久的地方。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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